
本书名称: 被殉葬后,我拐走了开国君主
本书作者: 紫玉轻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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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案:
棠瑶进宫两年没见过君王,成日里不紧不慢,闲适懒散地过日子。谁知万岁爷七十大寿前忽然驾崩,连妃位都轮不到的棠瑶却在殉葬名单上。
拼死挣扎无济于事,她还是被一壶毒酒送进了皇陵深处。
幽暗阴冷的地宫里,除了她之外全是死人,棠瑶哭得惊天动地,却撞开了一扇隐秘石门。
白玉棺中,有一年轻男子愠怒撑坐而起:“是谁扰了寡人休憩?!”
褚云羲十五岁开始四处征战,乱世中白马长戟杀出血路,踏上开国君主的赫赫宝座。
本以为万世基业就此奠定,怎料雪亮尖刀从后心捅进。他只当是噩梦一场,可重新睁开眼时,却是身在陵寝,面前只有一个惊慌失措的“殉葬女”。
更糟糕的是,他辛苦打下的江山,就快要亡了!
万丈红尘,世人敬我畏我谤我,视我为真龙凌空,却无一人知我,夜夜困陷于无边梦魇。
千秋大业,繁华看尽享尽碎尽,自认已疯妄半生,何曾想醒转后,孤影幽冢只等一个你。
#架空明代,请勿考据。男主多重人格,心理疾患严重。本文主题为救赎治愈。#

试读:
*
沿着斜坡迤逦往下,确有茫茫荒地,丛生的野草几乎与人同高,重重掩映迷离成障,也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景象。
棠瑶费力地拨开蔓草往前去。褚云羲默不作声走在旁边,正想叫她不要浪费时间,却听她叫了一声:“就是那里!”
他一怔,棠瑶已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朝阳朗照下,草丛间竟真有一个新开掘不久的墓穴,周围堆积大量泥土,更有杂草倒卧,足印凌乱。
“您现在信了吧?”她抱着双臂,不安地望着四周,生怕那蔓生草叶间又生出异常。
“那少年呢?不是说要拖着你下坟茔吗?”褚云羲扫视四周,慢慢道。
“当时我又惊又怕,昏了过去,醒过来之后就没看到他。”棠瑶无奈道,“原以为是您后来出现从他手中把我救了下来,然后又将我背到那边山坡下休息。可是您却说不知晓这事,我实在不明白这其中道理……”
“朕根本没做过这事,为何要骗你?”褚云羲双臂环抱,长身玉立,睨着那还散发泥土气息的坟穴,很快移开视线,冷哂道,“你确信不是自己做了噩梦?怎会有人半夜三更挖出坟墓,就为了拖你一起下去?既然如此,他又为何要将你背出帝陵?”
“我也不懂啊!”棠瑶蹙着眉,弯下腰想要看一下那墓穴中会不会有少年留下的蛛丝马迹。不料俯身之际,居然有物件从她那长长的云袖内滑落在地。
她一怔,拎着广袖晃了晃,竟又有零零散散多样物件落到了草地间。
朝阳辉映之下,乱草间横斜卧着绿松石祥云戒指、碧玺双蝶累丝金耳坠、金鹭鸶莲纹双股钗……凡此种种,熠熠烁烁,流淌光华。
棠瑶真的呆住了。
一抬头,又撞上褚云羲那意味复杂的目光。
“……这些东西,怎么会在我身上?!”她惊愕不已。
他幽幽道:“你说呢?难道还是它们自己钻进衣袖里的?”
棠瑶听出他话里有话,忍不住抓起其中一件,递到他面前:“我跟您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只顾逃命了,哪里有空去偷首饰?!您应该都看在眼里啊!”
“遇到我之前呢?”褚云羲冷冷地看看她手中的金钗,“这些分明是陪葬首饰,除了你自己私藏于身,还有别人替你放进去不成?”
棠瑶攥着金钗,气急反问:“我活生生被关进了陵墓,还有心思去偷陪葬物?难不成是要带着这些东西下黄泉吗?”
“那就要问你自己。”褚云羲一皱眉,沉着脸加以教训,“身为宫妃竟然偷盗皇陵物品,如此贪财图利,简直有辱我褚家颜面!”
“你真是!……”棠瑶被他这义正辞严的模样气得不轻,攥着金钗转身要走。
褚云羲却又愠道:“干什么?将东西放下!”
棠瑶回过神来,愠恼道:“放哪里?价值不菲的东西,难道就直接扔在地上?你倒是真大方!”
“那就放到这墓穴里。”褚云羲一脸肃然,“不义之财不可取。”
“这不是帝陵,放进去又有什么意义?难道还要找回原处,再挖洞钻进去物归原主?”棠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又古板迂腐,“不管这东西怎么到了我身上,现在我们身无分文,又流落在这荒郊野外,总得为以后考虑吧?”
“那也不该擅动冥器!方才还说不是自己私藏,如今怎又贪恋财物不放?”
“……好啊,那我身上的这些衣服首饰呢?全是殉葬的!”她愤愤然展开繁复的宫裙,腰间坠有玉环叮叮,“按照你的说法,是都要脱光不成?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?!”褚云羲倒抽一口冷气,一想到她刚才说的话,就连脸颊都不由发热,痛心疾首地训斥,“朕的意思是叫你把那些不该拿的首饰放掉!车到山前必有路,朗朗乾坤之下,你我两个活人还能饿死?再者说,如要另寻出路,确实最好将这身衣服脱掉,否则一看就是大殓穿的,你走出去岂不是要惹出事端?”
棠瑶既委屈又气愤,不想跟这个顽固不化的人争辩,只得将那些首饰收拢起来,深深埋入近前的墓穴。她本已浑身是伤,起身时腰腿疼痛难耐,却还强撑着走向荒草间。
褚云羲不知她要做什么,透过晃动不止的蔓草,看到她似乎正在脱下衣裙,不由愣怔:“你做什么?怎么在脱衣服了?”
“你还真是……不是你说不能穿着这死人穿的衣服出去吗?”她有些发火了,在荒草间摇摇晃晃扯下长裙,往后一抛,正扔在他身前。
褚云羲别过脸。“那也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脱,怎么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你……”
草丛里,她迅速拆下发髻上的金钗珠玉,塞进外衫,又脱了内衫,忍痛处理肩头伤处,听到这几句不由更恼怒,“还要我去哪里?这荒郊野岭的人都没有,还不算合适的地方?!”
他却在草丛外质疑:“我不是人?!你竟不懂男女有别,怎可以就在朕近前做此轻浮之事?”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她一边撕下布条包扎伤口,一边鄙视,“我躲进草丛了,你还不满意?要是真看到了什么,那也是你自己偷看到了,还反过来怪我?!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倒是用得不错!”
褚云羲被这一顿斥骂气得百口莫辩,好似自己真成了无耻小人,又强行压制内心怒意,好显出君王宽宏气度。
此时草丛晃动,棠瑶已提着换下的衣衫走了出来,神色冷淡。
褚云羲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:“要不是现在流落在外,朕真该让你懂得什么叫尊卑有别!”
棠瑶不悦,瞥了他一眼:“陛下,不现实的话就别说了,你还是先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吧。再说了,您想回去当皇上,我还不愿回那牢笼呢!”
说罢,也不顾他的恼火,提着包裹往前走。
褚云羲愣了愣,按捺脾气跟在她身旁:“什么意思,你不回宫?”
“当然了,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总想着逃出来,眼下这不是天赐良机吗?”棠瑶朝他扬起手中的包裹,“所以我才要为自己打算。”
褚云羲紧抿双唇,侧过脸望一眼:“换下来的衣物还带着做什么?埋了就是。”
“说不定有用呢?”棠瑶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,甚至没好好正视他,“我不像您骄奢惯了,得为以后考虑。”
褚云羲简直要气倒,隐忍半晌,咬牙切齿:“那个崇德帝的后宫中,全是像你这样毫无礼数的妃嫔?!”
棠瑶有意笑了笑:“对啊,现在的人都和我差不多。早就换天了,陛下。”
褚云羲只觉心口发闷,索性拨开野草,快步向前而去,再也不跟她说上一句。
*
衰草凄迷,难辨方向,棠瑶不紧不慢朝前走,唯见不远处的褚云羲素白衣袍赤红缨,在重重枯黄间染了一点刺目痕迹。
走了许久,总算见前方荒草渐稀,尽头有乡野小径蜿蜒而过。
她吃力前行,终于走出了连绵草地,心中积郁为之一宽。然而终究还是浑身无力,棠瑶眼见路边有块石头,便一下子坐在了那里。
时值深秋初晨,虽已日出,风犹肃寒,她抱着衣物瑟瑟发抖地坐着,肩头伤口阵阵疼痛。
褚云羲早已到了路边,与她隔着一些距离,只是一声不响地望着远处山黛横影,似在出神。
棠瑶本也没想再搭理他,过了片刻,却听他忽然问道:“你知道这是在皇城的哪个方向?”
棠瑶朝他冷淡地看了一眼,慢悠悠道:“不知道,您是迷路了吧?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”
褚云羲冷哂一声,眺望那山脉青影,心中涌起恍如隔世般的感触,“那应该是……栖霞山?”
棠瑶撑着腮,抬起眼看着他:“陛下,这里没有栖霞山。”
他一愣:“那是紫金山?怎么好像变样了?”
“都没有。”她明白过来之后,淡淡问道,“您是不是以为自己在金陵郊外?”
“不然呢?”褚云羲的眼神有些异样了。
棠瑶叹了一口气,端正身姿道:“接下来我说的话,您可别一听就暴怒。”
褚云羲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凉意,脸上却还冷肃镇定。“朕什么大风浪没见过,你尽管说便是!”
棠瑶不乏哀怜地看着他,慢慢道:“陛下,您的都城金陵,早就成为故都了。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,是国都北京城外。”
褚云羲仿佛被天雷击中,整个人僵立在那儿,哑口无言,脸色都发白了。
棠瑶虽然早有预料他会震惊无语,但看到他这个样子,还是有些不忍。
“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您,在您去世后,崇德帝听从臣子们的劝谏,将都城从金陵迁到了北京。虽然我不知到底是哪年迁都的,但您先前待过的金陵,早就成了留都。”
褚云羲一言不发,紧抿双唇,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。
过了许久,他才哑声问:“你是说,这里不是金陵城外?”
“是啊。”棠瑶努力思考了一下,为他解释,“北京您知道吗?以前……应该叫北平。”
“北平?”他看看棠瑶,又看看远处山影,唇边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笑意,“所以,朕一觉醒来,不仅从冰雪崚嶒的漠北到了暗无天日的陵寝,就连……就连朕的国都,也从南往北……迁移了几千里?!朕的金陵,整修不久的皇城,成了被闲置的留都?!”
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,褚云羲深深呼吸着,压抑着,突然暴怒:“你先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?这迁都之事,又是哪里听来的?!”
她错愕地道:“这又不是传言,早就迁都好多年了,我在长春宫的时候,听宫女们闲聊说到的……”
“又是什么长春宫……朕的金陵后宫里,根本没有这宫殿,那不是朕的皇城!朕不承认!”他盛怒之下无从发泄,只能将身边野草连根拔起,用力掷到一边。
棠瑶抱着双膝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陛下再愤怒也没用,还不如冷静下来想一想,崇德帝刚刚驾崩,现在您能做什么?”
他烦躁地坐在另一侧的土丘上,盯着空茫的原野,他那上万雄兵的军队消失了,忠诚不二的臣子消失了,就连煊赫威严的皇宫也瞬间到了千里之外,还不知破落成了什么模样。
褚云羲忽然觉得一切尽是荒诞。“做什么?朕现在最想做的,就是将那驾崩了的崇德帝拖出来,抓住他的衣襟,逼问他到底怎样窃取了朕的帝位,让朕变得一无所有!”
“……”棠瑶无言以对。
他忽又想到了什么要务一般,迅疾正色问:“你说那老东西刚刚驾崩没多久,新皇可曾继位?”
“我被拉去殉葬的时候,听说是晋王要入京,但似乎还未到,现在就不得而知了。”棠瑶顿了顿,好心提醒他,“您刚才骂崇德帝什么来着?这荒郊野外的倒也罢了,万一周围有其他人,那可就麻烦了……”
他冷笑道:“怎么?朕是什么身份,难道怕他们不成?”
棠瑶用古怪的目光盯着他,叹气道:“您自己瞧瞧这一身,走出去说自己是天凤皇帝,有人信吗?”
褚云羲一怔,看着自己沾满尘土草叶的衣衫,气恼道:“神韵不减,和衣衫有何关系?!”
话语刚落,却听远处传来赶车吆喝声。棠瑶踮起脚尖循声一望,正有一辆满载山果的骡车往此处而来。
她欣喜不已,赶紧提着包裹往那方向去,走了几步又踌躇着回过头,朝褚云羲道:“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,您是跟我走,还是自寻出路?”
褚云羲却不回应,顾自坐在路边石头上,盯着茫茫前路不出声。
棠瑶顾不得他,连忙迎向骡车,朝着赶车的老汉挥手,“老人家,请停一停!”
老汉循声一望,见这草丛中忽然钻出一名妙龄女郎,却又衣衫凌乱,脸上还带着伤痕,不由得大吃一惊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遭遇了强盗,钱财被洗劫一空,流落在这荒郊野岭。”棠瑶言语诚恳,向老汉谦卑道,“您能帮忙捎带一程吗?不然我哪里走得动呢?”
“竟然有强盗大清早出来抢钱?这世道,真是乱透了!”老汉没甚防备心,看棠瑶楚楚可怜,便招呼她过来。然而又望到草丛边坐着的褚云羲,见他一脸沉肃,神情冷漠,忍不住问棠瑶,“哎,那个小哥儿,也是和你一起的?”
棠瑶看看褚云羲,还未想好怎么回答,始终望着小路对面草丛的褚云羲却忽然冷冰冰地回道: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难道也是遭遇了劫匪?”老汉虽然疑惑,但还是关切地问道,“要不也捎带你进城?”
褚云羲抬起头,不声不响看过来。
棠瑶虽对这人不满,然而见他孤零零坐在草丛边,想到先前在帝陵中,他毕竟也曾救自己于危难间,只好陪着笑向老汉解释:“您别听他胡说,其实……其实他是我兄长,因被抢了钱财又挨了毒打,一直气到现在。这人就是小心眼,您不要见怪。”
老汉一听笑了:“嚯,还有这样气性大的?难道在野地坐着不走?赶紧上来吧,你们家住哪里的?”
“您只要把我们带进京城就行。”棠瑶连忙扶着车架爬上后面,见褚云羲还一动不动,忍不住催促,“我说你倒是赶紧啊!”
褚云羲原本不愿受她恩惠,但眼看她坐在车上就要出发,想想自己如今这处境,只得忍气吞声,走过来一声不发地坐到车上。
棠瑶瞥了他一眼,往边上让了让,小声道:“还摆什么架子?”
“住嘴。”他压低声音,愤愤然看她一眼,扭过脸去。
“走咯,坐好啊!”老汉一声鞭响,骡车又行。
*
秋风拂面,车行迤逦。赶车的老汉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情,一路上忍不住问这问那,褚云羲心绪烦乱不愿搭理,只有棠瑶尽心回应,倒是未露出破绽。行了一程,老汉下车去河边取水,她瞥了瞥褚云羲,见他独自望着远处不出声,便小声问:“说真的,您入城后,打算怎么办?”
褚云羲未收回视线,过了片刻,才道:“先要打听清楚,崇德帝到底是什么人,怎么取得的皇位。还有,朕为什么会忽然从营地里消失,皇宫内说不定有记载,只不过外人无法知晓。”
棠瑶一惊:“那你难道要去现在的皇宫?可是谁认识你呢……”
她从心底觉得此事很难成功,然而话到嘴边,还是没有说出。
此时的褚云羲似乎没了脾气,只是侧过脸冷漠反问:“那你觉得,朕如今,应该去哪里?”
他的眼眸似幽潭愈深愈寒,又蕴藏冰封利刃,有不甘愤懑沉积其间。
棠瑶心间一晃,也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应该去往何处,正沉默间,却听褚云羲又问:“你之前说不愿回宫,为什么?”
棠瑶犹豫了一下,不知该不该说出曾被多次暗算之事。褚云羲见她不回答,以为她是惧怕再被送入帝陵,便道:“你是朝天女却又复生,应该不会再被送入陵寝殉葬。依照旧例,可作为太妃安度余生,不管怎样,总会生活无忧。”
棠瑶沉沉地道:“我宁愿在外流浪也不能回宫,那里……有人一直想要我死。”
褚云羲怔了怔,还未及问,赶车老汉已经返回坐上车头,大声吆喝着往前行去。
车行颠簸,两旁野草时不时掠过棠瑶脚畔。她垂着双足,原本素白的袜鞋上沾着泥痕与血迹。褚云羲望了一眼便转过视线,低声问:“是谁要你死?”
“有可能是司礼监的人,也有可能是其他嫔妃……”她双手撑在车上,望向渺渺云层,“我连这都不清楚。”
褚云羲无奈地看着她,长得并不是蠢笨模样,却偏偏总在要紧事件上一问三不知,偏偏她自己似乎还不焦虑。
然而这时他竟然也发不出火,只留下恨铁不成钢的叹息:“把脚盖住!这样晃来荡去的,成何体统?”
棠瑶睨他一眼,蜷起双腿侧坐于车畔,没再与他说话。
长鞭又扬起,在空中嘹亮炸响。萧瑟秋风自山丘间掠来,挟着零星碎叶飞向遥远前方。
*
秋阳高照,大片大片的农田间,荷锄背筐的农人出没其间,又时有农妇立于田埂大声呼唤淘气的孩童。褚云羲自离开陵墓后,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竟已不在熟悉的金陵,而如今眼看四周景象,确与江南风物截然不同,不禁心绪复杂,沉郁难抒。
正在此时,忽听那老汉一声喊:“前面就快到右安门了!”
褚云羲一省,朝前方望去,但见高城巍巍,煊赫凌世,卫士披甲佩刀如苍松挺立,旌旗玄底金纹于风中激展。然而城门楼上铁钩银画般的“右安门”三字却分明在告诉他,如今虽还是大明天下,皇城却早已迁徙重建。
怎能料到营帐内明灯一盏,火苗忽忽悠悠,自己只不过闭目小憩,醒来竟已沧海桑田。车轮滚滚碾过长路,褚云羲只觉心亦被碾得四分五裂。
“我进城后得去卖山果,两位要去哪里?”老汉好心地回头问。
棠瑶看看犹在出神的褚云羲,道:“那您卖山果的地方……离宫城远吗?”
“你说皇宫?远着呢!”老汉笑着一扬鞭,指着前方城门,“我卖山果的地方就在右安门这边,皇宫那是什么地方,能让咱们靠近?”
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问:“天下可曾改元?”
老汉愣了愣道:“新皇还没登基,自然未改元,小哥怎么连这都不知道?”
褚云羲一抬眼,目光深邈。“还没登基?那如今天下无主?”
老汉忍不住回过头,仔细看了看这年轻人。“小哥住在城里,竟还不如我这乡下老汉知道的多?晋王就要入京,登不登基的,也不差一两天了!”
褚云羲还待追问,棠瑶马上道:“您说的是,我也听说了,是他成天死读书,与世隔绝罢了!”
褚云羲愠怒地瞪她一眼,此时骡车离右安门已越来越近,往来车马络绎不绝,在他们前方则有一大群衣衫破旧的男女扶车而行,皆步履艰难,行进缓慢,数辆驴车上杂七杂八堆满行囊干粮,其间还躺着瘦骨嶙峋的老者和懵懂啼哭的孩童。
这一群人分明已是精疲力尽,但当其中一人指着前方高喊一声“北京城”后,竟都好似跋涉于茫茫沙海终于望到一汪甘泉似的,踉跄着搀扶着,争先恐后往城门处奔去。
褚云羲不由一蹙眉: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
“逃难的,讨饭的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扬鞭将骡车驱向城门,“今年夏天干旱许久,到现在庄稼收成少得可怜,种地的都快活不下去,就进城要饭,再加上西北方向和瓦剌人打仗,陆陆续续的一直有人逃难过来。”
说话间,原本进出有序的右安门前忽起喧哗。原是那群难民好不容易奔到门口,急切想要进城,却被守城卫兵横生阻拦,一时间吵嚷推搡,乱作一团。
有脾气急躁的带头要往里冲,两名卫兵竭力阻挡,仍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。连声呼喊之中,城门后又迅速奔来五六名卫兵。
刀枪在手,高下立现,持刀的校尉一把揪住冲在最前的年轻人,数拳猛击之下,将人打得口鼻喷血,歪倒在地。其余卫兵呛啷啷拔刀厉喝,冰凉的刀锋架在了前面数人的脖颈之间。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难民们顿时面色惨白,求饶声叱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。
就在这混乱之中,校尉一脚踩在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胸膛上,紧握刀柄,扫视四周,厉声斥道:“吵?我看哪个还敢吵?!吃了豹子胆的乡下人,竟敢在皇城脚下撒泼放肆?!还以为这是你们山间野地,谁嗓门大谁就有本事?!今日晋王要入主京城,你们这破衣烂衫的怎能进去惊扰了贵人?!”
“大人,大人您千万别生气!是我们不对,求您开恩放过我们……”头发散乱的女子从人群腿缝间,硬是跪着爬着挤了出来,扑到他脚边,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哭求,“我弟弟年轻不懂事,不该朝您动手……”
被踩在尘土里的年轻人满面青肿,却还硬着一口气:“姐,是他先动手打了我!”
“别说了!”女子嘶声制止,抓住校尉的铠甲下摆,颤声道,“我们都是地道的庄稼人,不会惹事……就想进城求个落脚地……”
“滚远点!”那人一脸嫌恶,抬脚便将她踢开,朝着惊慌不已的众人训斥,“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,京城不是你们避难的地方!咱们上下为了今日,不知忙了多久,就差把地砖都翻过来洗一遍了,还能让你们进去污了晋王殿下的眼?”
人群顿时哭声四起:“家都没了,叫我们回哪里去?!”“什么晋王不晋王的,他只管自己,就不管管我们的死活?!”
“谁还敢胡言乱语?!田间山里,有的是空地让你们待!”校尉怒火中烧,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吩咐手下,“给我全都撵出去,一个都不准放进来!”
卫兵们高声应和,长刀横抵着当前数人的脖颈,将他们一步步紧逼着往后退。
这一群难民既悲愤又无奈,前面的不敢拼死,后面的又不甘离去,一时间彼此推搡,哭喊不绝。被堵在城门外的其余人等亦焦躁不安,骂声四起。
正混乱间,先前被打翻在地的年轻人猛地从后方冲上,臂弯一紧,狠狠箍住那校尉的头颈,声嘶力竭喊道:“你们、你们再敢动手,我就把他勒死在这儿!大不了,一个都别活!”
众人惊恐哗然,乱成一片。
校尉被勒得脸面紫涨,出声不得,但他毕竟训练有素,当即以肘连连猛击后方。那年轻人胸腹剧痛,却还强忍不放,状若疯狂般控着对方连连后退。
“小子找死!”城门口的两名卫兵急速后撤,挥刀便向其肩背砍去。
刀光凛白,直劈而下。难民们惊呼不已,那女子已发疯般扑上前来,竟想用自身挡住利刃。
千钧一发之际,忽有风声疾劲,鞭影如电。刹那间刀飞光闪,夺夺两声,那两柄长刀竟斜插进道旁树身,颤颤巍巍,嗡嗡作响。
众人惊愕作色,那两名卫兵更是紧捂着红肿的手腕,脸色发白,连连后退。
校尉一声嘶吼,趁着身后的年轻人亦分神之际,猛然一侧身,将他重重抱摔在地。趴在一边的女子哭喊着扑将上前,以自己瘦削的身体护住其弟,颤抖不已。
“是谁捣鬼?!”校尉怒容满面,以寒白长刀抵向那对姐弟后颈,朝混乱的人群嘶喊,“敢做不敢当吗?再不出来,我让这两人血溅当场!”
“京城之内,天子脚下,吃朝廷的粮俸,持锋利的刀剑,你们这些人,就是如此对待黎民的?”
褚云羲冷哂一声,提着长鞭,从人群之间缓缓走上前。
修眉凤目,凌厉肃飒。
卫兵们为这无形贵胄气势所迫,不由自主攥紧刀柄,手心冒汗。难民们亦不知此人到底从何而来,满是疑惑不解。
校尉鹰眼如炬,迅疾扫视四周,见他似乎并无帮手,当即狠狠叱问:“好大的胆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竟敢向官兵出手!”
褚云羲直视于他,反问道:“你又是何人?看装束只是区区卫队小旗,所辖不过十人,也敢如此跋扈嚣张?”
“你!”那人乍见他衣衫满是尘土,心中自是鄙夷,然而听他这番言语,加之神韵卓然,心想皇城根下藏龙卧虎,此人看似衣着平凡,却不知是何底细,故此一时倒也不太敢再上前逼问。
却在此时,赶车老汉带着棠瑶从人群后挤出,焦急道:“小哥你可别多事了,惹官兵做什么?!”说话间,一把拽住褚云羲手中的鞭子,就想拉他离开。
褚云羲盯了那校尉一眼,见他站在那里不再动武,便也转身想离去。
谁料校尉见状,禁不住放声大笑:“我当是什么人,原来也是逃难来的?刚才说那一番话语,竟装得人模狗样!”忽又望到褚云羲身边的棠瑶,有意狎笑,“瞧这娘子生的好看却衣衫不整,你这小杂种不给她拾掇拾掇,倒是有闲工夫来充英雄?!”
说话间,已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大步向前,鹰隼般的双目紧盯褚云羲,好似要将他当场慑杀。
褚云羲却只冷冷看他一眼,一言不发,径直拽着棠瑶的衣袖,就想带她走。
众人皆惊诧万分。校尉一愣神,继而大怒,挥刀便抵在他胸口:“你要找死?!什么玩意儿,还不滚出城门去?!”
褚云羲停住脚步,颈下刀锋泛出的白亮寒光映在幽黑眸间,更添含冰饮雪般冷意决绝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略微偏过脸,好似听到了最荒诞无稽的话语。
“你是装疯卖傻还是有意挑事?”那头目感觉到了明显的辱意,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气,回头喝道,“还不过来把这狗东西绑上丢去牢里……”
那话语未完,忽觉一阵猛力冲面,眼耳口鼻碎裂般剧痛钻心,随之而来的嗡嗡作响声贯通于脑,整个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飞扑到一丈开外,重重砸落于地。
正巧,跌在了那对惊骇万分的姐弟近前。
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但才撑起一瞬,口鼻间鲜血汩汩流出,彻底泄气般趴了下去。
人群骚动不已,卫兵奔喊呼救,持着刀的不住发抖,没一个再敢上前阻挡。
褚云羲左手覆在右拳上,微微按压了一下,头也没回,反手抓住愣怔在后方的棠瑶,眼角余光一瞥,道:“走。”
棠瑶惊呆了,眼看那群持着武器的卫兵面如土色,个个后退,而她就这样被褚云羲拽着往前去。
那对姐弟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近前的那校尉,此时,那群被堵在城门口的难民已经趁乱纷纷往前,被堵在后面许久的其他百姓也顺势跟进,一时间骡马奔腾,喧哗四散。
原本守城的卫兵根本无法抵挡,混乱间甚至不及查看头目死活,撒腿便往城中狂奔呼喊。
远处横街上果然有马队巡城,当先之人望到这一片混乱不堪,当即率领手下往这边而来。
前方长街浩浩,行人惊慌躲避,云树间鸟群惊飞,朝着远处朱红碧翠的鼓楼斜掠而去。
褚云羲紧抓住棠瑶的袖子快步朝前,忽觉手腕一沉,被她重重拖住。
“干什么?”他回头。
“我问你要干什么?一拳打趴下卫兵头目算你厉害,可前方的马队你一个人也能打得过?他们都带着刀!”棠瑶急道。
“那你先去巷子里躲着!”褚云羲说罢,想将她推去一边,却听长街那头呼喝连连,巡城卫兵们纵马疾驰,刀鞘横扫间,已接连撞翻数名奔逃的难民。
“就是他在行凶!”守城卫兵一边奔向马队,一边回头指着褚云羲大喊。
身披甲胄的卫官怒目相望,率领众人直冲而来。满街百姓四散纷逃,骑兵们却毫不在意,两侧卫兵更是于疾驰中扬鞭驱逐,一声声抽打响彻街头。
褚云羲攥了攥右掌,棠瑶却没走,反而拼命拽着他:“我能躲哪里去?你又能到哪里去?还不赶紧跑?”
百姓躲避着鞭打和驱逐,却还是有人被一把揪住扔到路边,摔得头破血流。
哭喊声不绝于耳,褚云羲紧抿双唇,盯着那已经迫近的马队,手腕一扬,长鞭激射而出。
风声呼啸,原本柔韧的长鞭竟化为硬厉尖物,如利箭破空,猛地击中当先之人胸口。
那卫官只觉胸口剧痛,一下子从马背上栽倒在地。惊呼声中,周围数人连忙勒缰下马,围上去急问伤情。
棠瑶趁此机会一拽褚云羲衣袖,强拉着他往斜侧巷子奔去。
“抓住他!”身后是狠厉的嘶喊,马蹄声纷杂凌乱,卫兵们抛下难民,提刀挥鞭尽朝着他们追逐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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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巷幽深,石板湿滑,棠瑶拼命拽着他往前,脚踝处的疼痛似乎已被暂时遗忘。褚云羲初时只是跟着她奔跑,没多久见她气喘吃力,不禁一皱眉,反手掣住她的长袖,又带着她飞奔。
骑兵紧追不舍,只是巷子狭窄无法并行,当先的人眼见这两人已在眼前,长鞭一舞便抽向褚云羲后背。
风啸影至,褚云羲迅疾将棠瑶推到一侧,闪身之际堪堪避开鞭风,抬手间刀鞘一卷,将对方长鞭死死缠紧。猛一发力,但听一声惊呼,那骑兵不及松手,已被飞拽下马,坠地不起。
后方之人还未及上来,褚云羲飞身上马,一策缰绳冲到紧靠大树的棠瑶身前,二话不说,伸手便将她拽上马背。
“又来了!”她还未坐稳,眼看追兵已拔刀砍来,急忙大喊。
褚云羲迅疾掉转马身,就在雪亮刀锋直劈而来的一刻,电光火石一擒一格,“咔啦”声响,卫兵臂骨折断,惨叫着松开手掌。
长刀落入褚云羲之手。
“坐好。”他沉声说罢,反手将长刀插入刀鞘,载着棠瑶长驱直行,转眼便冲出小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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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弯右折,胡同连着长街,长街又生出岔道,他就这样带刀策马,在横竖交错的小巷间穿行。
后方的追兵渐渐远了,前方的街道却也渐渐喧杂热闹。离开了刚才那混乱之地,眼前酒肆茶楼林立,各色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。行人往来车马渐多,他不能像那些卫兵一样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,行速渐渐放慢。
棠瑶仍不免紧张地往后望:“会不会再追上?这里人那么多,没法跑怎么办?”
褚云羲望了一眼后方,策马行至街边,道:“先下来,人多的地方骑马反而显眼。”
她应了一声,然而看看距离那么远的地面,却一时犹豫。刚才是逞着一腔孤勇抓着他腰带不放,紧靠于其身后才未被甩下,如今要自己跳下马去,不免犯怵。
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,皱眉哼了一声,抬起胳膊也不说话。棠瑶迟疑了一下,抱着他的臂弯踩在马镫上,才勉强落了地。
脚踝处又是一阵刺痛。
棠瑶刚想开口,却又望到街尾处又有骑兵正缓缓往这边行来。
几乎同时,褚云羲也发现了异样,他朝棠瑶使了个眼色,牵着马便往人群里走。她怔了一怔,连忙紧跟其后。
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亦有车马来往,络绎不绝。棠瑶一声不发地径直向前,心跳逐渐加快,却始终忍住没有回头张望。只是后方忽又传来卫兵之间的高声呼喊,也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两人的行踪。
正不安之时,褚云羲身影一晃,已闪入另一条胡同。她忍着痛紧追几步,还未走进胡同口,却见他已提着刀回转,只是身边的马已不在。
“马呢?”她问道。
“停在别处了,那是他们的马匹,留在身边反而暴露身份。”他迅疾说着,便往斜对面的一家绸缎铺走去。
两名巡城卫兵扫视过人群,已策马往这边行来。
棠瑶低下头紧跟在褚云羲身后,三步并作两步迈进了绸缎铺门口。
绸缎店的伙计正忙着整理货架,眼角余光瞥到两人进门,但见其衣冠不整,便顾自整理东西,也没上去招呼。褚云羲目中无人一般,径直闯到埋头算账的掌柜跟前,沉声道:“取两套已做好的外衣来,要一男一女穿的。”
掌柜闻言一惊,抬头纳罕道:“小哥眼生得很,好像没在我这里量过尺寸……”
“急用,不必啰嗦。”褚云羲截断他的话语,拽过棠瑶手里的包裹,重重搁在柜面,“有就拿出来,我自会付双倍价钱。”
掌柜被他气势所震慑,忙呼唤伙计去后面取两身衣衫出来。
柜台前的棠瑶心急如焚,虽背对门口,眼角余光始终往外探看。不多时,伙计抱着两套崭新的衣衫出来,交给了掌柜。
“这是对面街上李家早就定制好的,只因前段时间遭遇圣上驾崩,所以还没给送去……”掌柜犹豫着打量褚云羲,他随意翻起衣衫看了看,迅疾将底下一套短袄襦裙抛到棠瑶怀里,低声道:“去里面换好。”
她一愣,却也无暇多问,转身进入里屋。
这一套衣裙大小倒也算合身,湖蓝双枝花锦缎短袄衬着黛青连珠纹马面裙,原先的主人应该也是年轻女子。她一边脱换衣衫,一边又凝听外面动静,生怕巡城卫兵闯进店铺。
急急忙忙穿戴整齐,才想推门出去,却听外面脚步声杂乱,随即传来高声喝问:“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?男的穿白衣持长刀,女的也是衣衫凌乱,一副逃难模样。”
棠瑶心头一跳,隔着门屏息不敢出声,却听掌柜谦卑应答:“禀校尉,小店才开门不久,只有这一位客人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张望,隐约可见数名头戴青黑帽儿盔,身着圆领甲的卫士正站在店堂中,却望不到褚云羲身在何处。
“单独一人?”挎着腰刀的巡城校尉缓缓转过身去,“大清早的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来绸缎店里,自然是看衣料了。”褚云羲的声音从侧边传来,散漫之间又含着倨傲。
校尉打量一番,举步上前:“看你衣着华贵,应是富家子弟,却为何不差遣下人出来买东西?”
“昨夜在外留宿,清早准备回家,路过这店铺随意进来看看而已。”他淡淡说罢,反过来问道,“校尉是隶属哪一营的?”
那校尉怔了怔,下意识问:“你问这作甚?”
“没什么,问问罢了,说不定我还认识你营中官长。”褚云羲越是云淡风轻,那校尉倒是摸不透他的身份,匆匆扫视一遍店内并无发现,便也不再盘问,带着手下迈出了店铺。
门后的棠瑶这才松了口气,耳听得褚云羲唤了声“出来”,便轻轻推开小门。
他正倚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,身着杏白云纹道袍,大袖宽襟,蕴藏风华。身侧满满一架碧翠绛红绫罗绸缎,反衬得人似出云月,皎皎无瑕。
掌柜连连拱手:“小官人,我方才可算是没多嘴。”
褚云羲睨了他一眼,反手自绫罗绸缎堆里抽出那柄抢夺而来的长刀,顺手扯过一匹青缎,将刀紧紧缠绕。
“我晓得。哪里有马车,帮我去寻一辆来。”他从棠瑶的那个包裹里随手摸出一支云头凤纹镶宝钗,推到掌柜近前。
那掌柜小心翼翼取过金钗,背转身掂量细看,竟果然是赤金精工锻造,忙将宝钗揣入怀里,吩咐伙计将自家店铺后面停着的马车驱来。而他自己则站到门口放风,生怕那几个巡城卫兵再折返过来。
店铺内褚云羲转身要走,棠瑶靠近他身侧,轻声道:“您刚才就不怕那掌柜和盘托出?”
褚云羲淡淡道:“长刀就在我身旁,情形不对抽出就动手,他能不惧怕?再说我进店就让他知晓包裹里有贵重物件,商人无利不贪,把我供出去有何益处?”
棠瑶嗤笑一声:“那要不是先前我把身上首饰拆下来藏好,您刚才还能用这招数?现在可知道有钱的好处了?”
“伺机而动,因地而异,我还不懂这道理?”褚云羲上下打量她几眼,不咸不淡道,“眼下你准备去哪里?”
“我?自然想要赶紧离开京城,这里多危险!”棠瑶顿了顿,又反问道,“那您呢?没进皇宫就在城门口惹出是非,现在是不是更走投无路?”
“……我自有打算!”褚云羲似是被伤了自尊,也不多说,走到店门口又觉过于暴露行藏,又问站在门外的掌柜,“有无遮阳帷帽?”
“有!”掌柜忙回去翻寻,很快找出崭新黑毡大帽,递到他面前。褚云羲一眼望到取代帽带的艳丽串珠,皱着眉反问:“别的没有了?国丧未过,再加上这种鲜红颜色怎么戴的出去?”
掌柜讶然道:“时兴多时的大帽,您没见过?小官人是外地进京来的吧?要不是遭逢国丧,咱们京城里满街尽是穿红戴绿的少年郎,个个风流倜傥!”
褚云羲面色一异,隐忍着接过大帽戴上。一旁的棠瑶瞥望过去,但见那朱红珊瑚帽珠摇摇晃晃悬于白襟之上,明艳亮彩,倒是让他在英朗之余又显珠玉姿色。
然而褚云羲却浑身不适。
“真正是浮华奢侈,世风日下!”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按下帽檐登上车头,回头一看,棠瑶正窃笑着坐上马车。
他更觉郁闷难抒,只得重重扬起鞭子,驱驰着马车便往前直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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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瑶坐于车内,靠着窗子往外望。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已有多人等待,排满泥人的货架前则挤满叫嚷的孩童,噔噔地骡马车来,呼喝着卖果担往,叫卖声闲谈声扯着嗓子的骂声小儿的哭闹声皆融汇起伏,充盈朝阳之下,沸腾欢畅,烟火十足。
对于京城平民百姓而言,崇德帝驾崩并不意味着天塌地陷,边关战火纷飞也未曾影响到皇城内外。他们虽不能宴饮欢聚,日复一日的生活却还在继续。
而对于棠瑶来说,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,尽管喧闹杂乱甚至夹着尘土微扬,却在不经意间令她忆及幼年。
充满泥土气息,青草味道的幼年。
一声马嘶,车辆停靠路边,她微微撩起帘子,见褚云羲侧身向行人打听着什么,过了片刻,他又扬鞭继续前行。
“您到底要去哪里?”棠瑶提心吊胆问道。
“北安门。”他头也不回,只望着前方。
棠瑶惊道:“是紫禁城宫门?您就算不想想我的安危,也要替自己打算一下啊,刚刚在城门口生事,惹来官兵追捕。原本您的经历就不会被人相信,现在再去宫门口,那人家还能放您进去?”
“谁说我要直接入宫?皇宫是那么容易就能进的?”他沉着脸,似乎觉得自己被小瞧了。
棠瑶顿滞一下,不甘心地问道:“那您到底要去宫门那里做什么?”
“很多事情,需得先问个清楚。”
棠瑶怔了怔:“比如?”
褚云羲抬起下颌,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五十七年前的旧事。”
*
地安门乃皇城北垣正门,隔着甚远便可望到恢弘景象。
阔道通天,值楼延展,中间两小一大的城门皆是朱漆金钉,巍巍赫赫。因其内便是大内禁廷,这四周全无俗民往来,唯有神风凛凛的铁甲卫士持刀而立,令人望之生畏。
褚云羲慢慢将马车停靠在道边树影下,坐在车头望着远处的地安城城门。
宽大帽檐挡住了阳光,远处赭红横延,煊赫沉肃。原本在他看来,宫城只为了隔绝侵扰,拱卫紫宸,如今这横亘红城与巍峨宫门却将他阻隔在外,不得入内。
着实可笑又可悲。
他褚云羲的皇城分明伫立于江流奔涌青山掩映的金陵古城,那里春暖杏花开,夏凉流萤飞,秋来谷金澄,冬临微雪簌。
紫金山层峦苍翠,秦淮河潺潺宛转。他以为定都于金陵的皇朝必定国祚绵长,谁能想到噩梦醒来,一夜间天翻地覆,就连国都亦被迁移至此。
千里之外的北平府成了现在的国都,天高地远,风尘扬扬,就连每个人说话的口音也完全变了样。
褚云羲盯着那紧闭的城门,半晌没有出声。
棠瑶同样透过帘子望着那城墙,心绪亦难言复杂。不久前还在宫中焦灼不安,谁能料到事情突变,一夜间入了陵寝又莫名出来,如今她不得不躲在车中,唯恐被皇宫中出来的人发现。
“你可知道内监何时会出来?”褚云羲忽然低声问。
“内监?”棠瑶撩起帘子一角,偷偷问道,“您要找他们做什么?”
“谁让你白白在宫中待过,却一问三不知?现如今只有向这些人才可能打听到宫中旧事。”
棠瑶恍然:“也对,京城百姓也未必真正了解宫中事情。陛下是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是……若能问到当年朕的旧部还剩哪些,也好定下下一步安排。”褚云羲扬了扬下颌,朝着宫门道,“方才问过行人,北安门内就是内官监、司礼监等处。朕在南京时,内监们会持腰牌出入宫城办事采买,却不清楚这里的规矩……”
棠瑶明白过来,却不由沉了沉眉:“我在长春宫的时候,确实听说过内监有时候会出去采买,还会帮宫女们捎带东西,但要问到底哪一天,倒没有准数……”
“……就知道问你也是白费。”褚云羲喟叹一声,调转马头往回行了一程,见道旁有分岔出去的巷子,便将马车驶了进去。
“要在这里等?”棠瑶倒没在意他的态度,隔着窗子问。
褚云羲只应了一声,闷闷地屈膝踏在车板上,只遥望城门,再也没说话。
这一等却等了许久。
之前从右安门奔逃过大半个北京城,经过改装换车,来到此处已花了不少时间。棠瑶一直以来紧张了许久,现在才稍稍得以停歇,这才想到自从被强行送入陵寝后,直至现在一天一夜竟是粒米未进。只在进城途中,承蒙老汉好心相赠,吃了两个山果,否则怕是早就要饿昏了。
云移影动,日光渐淡,就连守城的铁甲卫士都轮换了班次,城门却始终没有开启的迹象。
她又饿又渴,浑身无力,伏在窗边,却又不敢出声。正恍惚之际,忽听得远处数声沉响,不禁精神一震。
透过纱帘,果见那北安门右侧小门已经打开,有一名身穿素服的内侍肩后背着竹筐,正往这边行来。
褚云羲亦盯着那个身影。
眼见那人渐渐走近,他盘算了一下,很快撩起帘子钻入车内。棠瑶没想到他突然闯进,惊愕之下往后一退,他却冷淡地看了看她,低声道:“怕什么,朕只是不想被人看见,难道还会对你有企图?”
她靠在角落恹恹无力,也没心思与他较劲。
褚云羲并不在意她,只是隔窗注视外面,直至那内侍背影即将消失于大道尽头,方才钻出车子,扬鞭朝着那处驰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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